【无形.寒】时势崩坏,幻海招魂——专访陈智德

作者: 时间:2020-06-13G生活家333人已围观

【无形.寒】时势崩坏,幻海招魂——专访陈智德

「时间向后,时间又奔前。」[1]陈智德沉默的时候,列车在他的头上倏地掠过。就像诗作〈早班列车〉描述的一样:时间只会如列车一样前行,却总在引诱我们回望,过去那些消陨渺散的破灭灵光。身处这个价值崩坏的时代,陈智德仍然钩沉碎物,出版《这时代的文学》与《板蕩时代的抒情——抗战时期的香港与文学》两本新作。


要谈论陈智德这两本新作,我们不得不先谈论其本人;而要谈论他,就得把目光放得更后,追认得更遥远——那时是2008年。陈智德以笔名陈灭,出版《市场,去死吧》,藉着郁躁忿懑的诗歌,叩问香港这个破落的资本城市——「账单总充满诗意,而税单就是诗歌/为甚幺不问甚幺是生活?是怎幺计算的?」[2]


十年过去了。市场不仅没有死去,还以更汹涌的巨浪,淹没更多的人事旧物。身处这个浪蕩无明的时代,陈智德却对我们说:招魂,可以提供超越现实的正能量。



幻海里的招魂者


无论是诗歌、散文、研究论述,陈智德都会书写到已逝的文学人物。因此,他的文字总见鬼影幢幢,字里行间渗现幽微的历史感气质。「我喜欢鬼,也喜欢看鬼故事,例如《幻海奇情》、《聊斋》。只是『鬼』好像有点负面、阴森恐怖的感觉。与其说我喜欢写『鬼』,倒不如把我的写作理解为『招魂』的过程。」


对陈智德来说,「招魂」有着召唤失落声音、逝去价值的意义。「看到这些鬼魂,我会有一种痛。就像彼此同在同命,命运共通。」陈智德的「招魂」,不是要令游魂野鬼能够得到安息,为过去抚平伤痛如此地简单;他的「招魂」,是因为他理解到这些消逝者的思维,继而有了保护他们灵魂的决心。「这些消逝的灵魂是值得留存、对当下有帮助的。一旦缺失了他们的声音,现世的人就会变得单薄与无知。」


中学时期的陈智德,就是一位埋首于旧书,享受与书中「鬼魂」对话的文艺青年。即使只有一小时的午饭时间,他也会从何文田的培正中学,跑去旺角泡楼上书店。同校的梁文道说,其他人会因而觉得陈智德孤僻。陈智德则说,「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啦。」


面对与外界的距离,陈智德属于不强求他人理解的那一类人。只是他也会反问自己:「为甚幺不能够与没有历史感的人好好地相处?为甚幺我老是要使自己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如果自己不享受这种状态,又为何不主动脱离?」


关于孤独与疏离,陈智德的回答是:当一个有历史感的人,才能让陈智德认同自己是「完整的存在」。「所谓『完整的存在』,是指透过历史感的牵连,从而与世界的「另一部分』连结。而这个「另一部分』,不是指我们常看到的,世界光亮明显的部分;而是指世界隐匿消藏,已经逝去老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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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同学觉得泡书店的陈智德孤僻。陈智德则说,「好多人都是这样的啦。」(李颢谦摄)



文学课内 对倒的影子[3]


在《这时代的文学》中,陈智德就记述前辈作家的事蹟,尤重他们带给自己的启悟。除了舒巷城、徐訏、也斯、陈映真这些较为人所知的文艺人物,也包括与电影人林年同之间的渊源。


林年同是电影理论学者,曾任製片、编剧,70年代赴意大利攻读博士,回港后任教浸会学院,创办「香港中国电影学会」,出版影评集《镜游》及《中国电影美学》,在《八方文艺》评论过戴天、西西,家中亦收藏了不少绝版原书。


「在我赴台升读东海大学之际,一位中学师妹送赠了她亡父的《中国文学理论史》给我。」当陈智德打开书页,赫见签有「林年同」的名字;亦因为师妹的关係,陈智德得以拜访林年同书室。


「走进林先生的藏书室那刻,我才发现我跟他的足迹是如此相近。柜上都是从新亚、乐文书店买来的旧书,就像跟我同源互通,接受同一养分似的。」 因为林年同,陈智德不仅寻获有唐君毅签名的《哲学概论》;他更因此立志从事文学史研究工作。「林先生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相逢恨晚』四个字。他更令我明白,不同年代的文史哲情怀都是互通的。像我这种以文学为兴趣的人,就有承传文化的责任。」


时代拉长的身影 风吹又变形[4]



书写文学历史,必会触及到作家与他们身处的时代。陈智德认为,作家无可避免要参与时代话题,因为他们有回应自己的时代、记录当下的文学使命。像舒巷城、李育中、叶灵凤等作家,就因为身处抗战这个时代背景,而拥有到独特的作者经验。


「战争为那一代的作家带来经验冲击。一方面,现实上的各种状态,如居地受破坏、流离失所、逃离、销毁书信,使得这班作家不安无依,濒生濒死;但另一方面,正因为他们目睹经验之地的崩溃,成长的根遭受破坏而断裂,因而在无法和平的环境中,写就属于那一时代的作品。」


在专题新着《板蕩时代的抒情:抗战时期的香港与文学》中,陈智德就记录了一些没有得到主流历史论述注意,却在乱世里值得注视的边缘人物。陈智德的书写,突显了他们的声音,以及作为单独个体,在抗战时期担演的文化角色。


「就像《大地画报》的督印人曹克安。他与抗战领袖邹謟奋关係友好,更是茅盾《笔谈》的督印人,身为绅商、律师,他可以凭藉上流社会的关係人脉、对新闻检查制度与法律条文的熟悉,免绝《大地画报》被查禁的机会,保障到刊物的日常运作。」陈智德就形容,这种源自上流社会的照顾网络,绝非当时任何一个文化人能够提供的。


某些湮没的名字,陈智德也一直记住。像彭耀芬。


土生土长香港人,加入过抗战组织「文通」(全称文协文艺通讯部),彭耀芬是活跃于《星岛日报.星座》、《大公报.文艺》、《文艺青年》等发表刊物的文艺青年。1941年,彭在新加坡刊物发表讽刺港英政府诗作的〈香港百年祭〉,继而被港府递解出境。以彭耀芬为代表、批判殖民政府教育的青年,正好补充了由南来抗战文人主导的本土论述声音。


「彭耀芬被递解时,年仅十七、八岁。但一离港,他又能够立刻投身东江游击队,继续保家卫国的理想。这样一个把理念与行动结合实践的人物,居然在香港史里接近缺席?」谈到彭耀芬被忽视的遭遇,陈智德举起右手,握紧掌头,按捺心中的怒火。「如果我是彭耀芬,我肯定会气急不忿地向众人呼喊:係咪全世界人都当我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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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彭耀芬被忽视的遭遇,陈智德举起右手,握紧掌头,按捺心中的怒火。(李颢谦摄)



迷惘的列车 一个人在途上


愤怒常有,但愤怒不一定有用。相较《地文誌》甚至早期的《抗世诗话》、《愔斋读书录》,陈智德开始质疑昔日的抒情方式。「个人情怀在现在还有甚幺好说?悲观不能通向现实的出路,即使是对当下展现愤怒,多少也有点自作多情的感觉。时势太坏了,我们更需要正向的提升。」


害怕表现太外露、失控的情绪,现在的陈智德,寻求「冷静的愤怒」,认真省思当下的问题。在《这时代的文学》中,陈智德收录了一篇名为〈激越的本真〉的文章。「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即使我们无法在当下积极有为,但至少也要认清事物的本真,不要被表象所蒙蔽。」



在社会议题上,陈智德思考得更冷静、更细微,能够一语刺中问题核心。关心语文与文学教育的他就提到「普教中」的争论。「所谓的『普教中』,其实是一个伪对立、需要认清其本质的问题。抑粤重普,突显了政府忽视人文、语文教育传统的态度。长远而言,它会为岭南文化、中国文化带来破坏。」


然而,在当今非黑即白的语境里,作家始终是难以提出个人观点,作出独立的选择。「即使我们不是身处战争时代,但我们每时每刻都有回应公共议题的必要。到底我们在集体参与的过程中,可以如何保持个体的独立性,避免随便地、轻易地,融入集体的声音?」或者,这是《板蕩时代的抒情:抗战时期的香港与文学》与《这时代的文学》两本书以不同方式追问的,同一问题,最终问题。


由诗坛走到学院深处研究;从高呼「市场去死吧」,转为研究抗战时代的香港文艺;陈智德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时代,抗拒个体过度地宣洩;抗拒集体无情地遗忘。「文学作者,是应该不顺从世界,独立地反抗。」只是他自己也会质疑自己。「所谓的『完整存在』、正能量的『招魂』,其实会不会是阿Q、自相矛盾的想法?」


从虚无中获得力量,又在追寻的过程回归虚无。陈智德的招魂列车,继续在板蕩的时代里茫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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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早班列车〉的诗句:「时间向后,时间又奔前」--陈智德的招魂列车,继续在板蕩的时代里茫然前行。(李颢谦摄)



[1] 陈灭︰〈早班列车〉,《市场,去死吧》,香港:石磐文化有限公司,2017年,页127-128。

[2] 陈灭︰〈市场,去死吧〉,《市场,去死吧》,香港:石磐文化有限公司,2017年,页153-154。

[3] 改写自陈灭︰〈文学的课〉,《市场,去死吧》,香港:石磐文化有限公司,2017年,页100-101。

[4] 改写自陈灭︰〈风吹又变形〉,《市场,去死吧》,香港:石磐文化有限公司,2017年,页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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