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平安】人间摩西,歌声引路——专访甘浩望

作者: 时间:2020-06-13G生活家712人已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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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浩望认为,争取之后最重要的是懂得继续关心他人;如果为了争取而忽略他人,反而是失败。


《圣经》上有这幺几句︰「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诗篇90:12)甘浩望神父的故事没有《圣经》那幺厚,但要细细说来,也非易事,尤其当他的故事随着香港发展行进,每一页都挤满黑压压的人影,你说甘浩望是漆黑中的萤火虫?「发光发亮」说来俗套,他又不是落入烦尘的圣哥,况且他亦承认,自己也有骄傲与发脾气的时候——甘浩望好真实——于是他将每一次挑战看成是操练智慧的机会,在歌声与结他声中,继续数算恩典与平安。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谁晓得你怒气的权势,谁按着你该受的敬畏晓得你的忿怒呢?(诗篇90:10-11)

诗篇90篇是摩西的祈祷,摩西,传说中那个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人,有人说他是先知,有人说他是民族领袖,他身上的特质——神性与人性,似乎都可以在甘浩望身上找到。「我们要在地上建立天国,建立一个新天新地,与弱势人士同行,争取社会公义」,甘浩望的座右铭,其实也是他的口头禅。

难民︰见证世界不公不义

甘浩望今年七十岁,不知他退休了没有,但他每天依然非常忙碌,早上到监狱探访,下午又轮流到不同的组织探望难民,星期日要出席「连侬墙」的弥撒,一周之中还得去看望露宿者一次,更别提他为无证人士争取居留权的决心。前后两次採访甘浩望,一次在香港基督徒学会,一次在香港专上学生联会,两个组织只有一街之隔,风马牛不相及,却都愿意借出地方给甘浩望创办的居留权大学(居大),居大义工教难民讲广东话、做手工、画画,间中又跟他们讨论宇宙起源,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居大虽为难民及争取居留权人士而设,说穿了也是一个让大家开心见诚的聚落,如果国界定义了难民的身份,这种超越语言、种族、文化甚至是信仰的理解与沟通,也许一步步见证甘浩望口中「在地上建立天国」的奥义。

「好多人都话啲难民係假难民,但我觉得基本上係冇假难民的,因为冇咩人想离开自己的国家,他们会离开,肯定是基于很重要的理由,就当是因为经济或政治问题,咁唔通经济难民就唔係难民咩?」不论真假,甘浩望洞察难民背后的真相,即使是私欲,一切都源于不公与不义。

「有一天/Joey坐车去受审/一位法援律师出来搞/他讲嘢时似乎自己係法官/他话人情无用/讲太多嘢浪费时间/Only guidelines会判妈妈会判Joey」,甘浩望2015年写的歌,歌名就叫Raymond,Raymond既是Joey孩子的名字,也是Joey甘于被人利用、从非洲带毒品来港的原因。第二次访问甘浩望之前,他早早就跟我说好了当天下午还得到保良局去,原来是去处理另一宗孤儿个案——所谓「孤儿」,其实都是被迫与母亲隔绝的孩子,无论是Raymond还是另一个孩子,他们的母亲为了生活铤而走险,即使她们得到的利益或金钱其实不多,像Raymond之母,刑期长短却与毒品价值挂钩,「Only guidelines会判妈妈会判Joey」,普世价值不再剩余任何价值,原来人是死的,guidelines才是生的?

「Joey见到Raymond想抱佢/但佢喊/见妈妈皮肤唔同其他人嘅/Joey都喊呀/亦带佢嘅仔入去/刚岩两个钟头后Raymond出来/充满快乐/佢讲/佢讲/佢讲/讲讲讲/妈妈Joey畀佢joy」……想像甘浩望一边弹结他、一边以半鹹淡广东话唱起歌来,像歌曲本身一样,笑中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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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浩望身体力行,「做耶稣好过讲耶稣」。


新移民︰各有各的十字架

甘浩望今年七十岁,去年,纪录片导演江琼珠特别花了一整年时间追蹤他,拍成纪录片《甘浩望巡礼之年》,自七月首播至今,依然在不同地方放映不断。纪录片中,江琼珠详述甘浩望来港原因、他的中国梦,又旁及他来港初期,为油麻地避风塘艇户争取「上岸」、创立「石篱民生关注组」等事迹。1999年,终审法院裁定港人内地所生子女拥有香港居港权,不久之后却被全国人大常委会「弹弓手」推翻,甘浩望二话不说走出来为无证人士奔波,三年后更创办了居大,开始他的漫长抗争之路。甘浩望为无证人士苦争居留权,在不少自视为「苦主」的香港人眼中,都是「与民为敌」的「背叛」行为,尤其近年社会气氛紧张、政治派系丛生,甘浩望复被冠以「左胶神父」的称谓——谁知「左胶」与「神父」,更突出了甘浩望表里如一的人格。

1999年,许鞍华自掏腰包,又透过朋友集资帮忙,最后才筹足经费开拍《千言万语》。戏中,影帝黄秋生饰演甘浩望,神父在立法局外为水上新娘绝食七天后说出的一段告白,令人动容︰「我知道我根本唔可以争取到啲乜嘢,受苦难嘅人一定要靠自己先可以爬起身,但我起码可以畀到佢哋信心同支持。」俗语说「好心着雷劈」,现实中,还是有人会非议甘浩望的所作所为,神父如是说︰「佢哋(反对者)写横额唔畀双非儿童来港读书,我话有冇搞错,你知唔知咩叫『双非』?你知唔知佢哋遇到咩问题?佢哋又话我係假神父,黄丝带点会支持『双非』㗎?点解黄丝带就唔可以支持『双非』儿童来港?又闹我係『左胶』,你唔係『左胶』,唔通就係法西斯喇咩?」

但庆幸,甘浩望的争取与付出也绝非一无所得。来港后等了多年,甘浩望终于等到入内地「上山下乡」的机会,在内地断断续续生活了十多二十年,受过甘浩望帮助与恩惠的人与日俱增。在《甘浩望巡礼之年》中,江琼珠找来一位追随甘浩望多年的残疾人士,看她今天如何转过来帮助其他残疾者;又找来获甘浩望资助上学的两兄弟,他们今天在江门开设了名为Franco Mella的意大利餐厅——Franco Mella,甘浩望的意大利文本名。「咁多人参与,唔会係虚无嘅。」记得江琼珠在片中说了这幺一句,甘浩望的十字架可能很重、很痛苦,但当大家都愿意一起参与、付出,沿途扶他一把,这样的十字架,依然令甘浩望背得甘心乐意。

「我哋唔需要害怕被人批评,别人的批评是进步的动力,呢个係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历史就係咁发展的。」一个相信马克思、相信毛泽东又敬畏神的米兰青年,无论是在江琼珠的镜头之下、还是众人之前,依然一脸羞涩。「为人民服务、为兄弟姊妹服务,马克思、毛泽东的思想跟基督教信仰其实是一样的。」甘浩望想起耶稣的十字架,他说每个人都要背负自己的十字架,他的那个,自1974年来港的时候早已搁在肩上,四十多年来未曾放下。


半个世纪之前,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法国学生行动、意大利工人团结工会行动、文化大革命,世界各地受到不同的社会运动冲击;半个世纪之后,社会潮流、政治气候不再一样,但甘浩望依然置身人潮之中,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说「做耶稣好过讲耶稣」,于是他就像耶稣一样走入人群,将信仰透过生活实践出来。「以前觉得要争取嘅话当然希望成功,依家觉得最大的成功不是争取到甚幺,而且争取之后,大家懂得继续关心其他人。如果为了争取而唔理其他人,咁样唔係成功,反而係失败。」甘浩望今年七十岁,早就将个人成功与失败看得透彻,他最放不下的,从来只有别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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