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对左派倾心的人不堪一击:《读书这个荒野》

作者: 时间:2020-06-17G生活家712人已围观

「我认为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读过杜思妥也夫斯基,一种没有。」

从未对左派倾心的人不堪一击:《读书这个荒野》 

见城 彻(幻冬舍社长)

译|邱香凝

  人类和动物的区别是什幺?那就是「拥有语言」。

  人类使用语言思考。使用语言思考自己的生与死,使用语言传递想法、心情给对方。用语言说服他人,进行谈判,建立或解除关係。而人生就这样子前进。相形之下,动物没有语言。牠们顺着本能猎食、交配、死去。牠们不必思考生死,因此也感受不到与他人心灵相通的喜悦。我觉得没有语言的人类,就算拥有人的形体,也和动物没有两样。小婴儿还没有语言,所以也没有人生或世界。使人类成为人类的正是语言。那幺,该怎幺做才能获得身为人类必备的语言呢?除了「读书」之外,别无其他。

  书本中包含了理解人类社会的一切。人类是种类多不胜数的存在,他者可能思考到自己完全无法想像的事。因此,人类与人类的纷争绝对不可能消失。一切决定与决策都由人类情感所引发。所以,拥有对他人的想像力至关重要,能决定性地影响一个人的人生或工作发展。

  一个人一生能经验的事物,与靠阅读所学到的相比,极为有限。透过阅读,我们能体验实际生活中经验不到的「另一个世界」,这意味着我们能磨鍊对他人的想像力。翻开一页又一页的书籍,从中就能看见人类的美丽与丑陋、纠结与苦恼。书中有一个丰饶、广阔,光靠自己的人生绝对体会不到的世界。我们人就从那里习得语言。

  日本过去曾经有某个阶段,即使不阅读,仍能从实际生活中学到许多。比方说,我父亲那一辈的世代即是如此。在战争这个无可抵抗的无情环境下,人们亲眼见证他人如何受伤、倒下。活在这种世代的人们,即使缺乏阅读经验,对他人及社会,还是具有很高的洞察力。

  我出生之后,战争已经告终。不过,现实并未因此变成一盆温水。从我高中到大学时代,正好遇上了学运的全盛期。学生运动也是一个无情的体验场。起初怀抱高远理想、集结而来的伙伴,渐渐走上对立的路线,开始互相伤害。这就是所谓的「内斗」。学生之间疑心生暗鬼,怀疑「身边这家伙该不会是间谍吧」「现在我们讨论的内容,会不会被洩漏给对方阵营」,不知道自己哪天是否也会变成被批判的对象,陷入提心吊胆的漩涡中。

  只要看过若松孝二执导的电影《联合赤军实录:通向浅间山庄之路》,就能清楚理解当时的氛围。这部电影详尽描写了联合赤军内部路线急速对立,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被伙伴告发,遭到严刑拷打,甚至演变成同伙之间互相杀害的情形。

  电影中出现了「在所有成员面前殴打自己」「为了证明自己对组织忠诚,杀掉最好的朋友」这类怎幺想都觉得异常的场景。我不认为人们自愿活在这样的处境,但这肯定是一种和战争一样的极限状态,人们处在这种状态下,往往会培养出对人类及社会的高度洞察力。

  问题是,普通的人生无法得到这幺极端的东西。这就是为什幺我们必须阅读。

  我经常说:「没有自我检验、自我厌恶、自我否定这三件事,人类就不会进步。」「自我检验」指的是重新客观检视自己的思考及行动,进而修正。「自我厌恶」意指以自我有过剩的意识和想要表现的欲望为耻,对自己的狡猾、小气和怠惰生气。「自我否定」则是排除自满,否定没有成长、无法独立的自己,藉以获得新的自我。

  直到现在,我的自我厌恶还是几乎每天重複上演。我和几个人聚餐时,如果没有好好地和坐在角落的人讲到话,搭车回家的瞬间就会开始后悔。我对下属说了无心之词后,也经常自责「若是没说那种话就好了」。我总是在睡前回顾当天发生的事,因而痛苦、烦闷。为了摆脱那种焦躁感,只好去健身,彻底折磨自己的身体,或是一头栽进经营或编辑的工作,转移注意力。

  每当我这幺说时,往往换来一句「见城先生已经拥有足够的地位和名声了,何必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然而,我认为安于现状,忘记自我检验、自我厌恶与自我否定的人生,甚至不值得活。正因我随时都在与担心自己不行了、害怕自己老去的恐惧战斗,才得以保持自我。

  让我体会到这种情感的正是阅读。只要读书,跟书中在严苛环境下战斗的角色相遇,将深切感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平淡。这时我就能回顾自身,好好地反覆自我检验、自我厌恶、自我否定。唯有透过阅读,正视不中用的自己,才能确立在现实世界中战斗的自我。

  

  从未对左派倾心的人不堪一击

  我合作的作家中,也包括我从高中到大学时代崇拜过的高桥和巳。高桥和巳在《邪宗门》《忧郁的党派》(忧郁なる党派)《我心非石》(我が心は石にあらず)《悲之器》(悲の器)等作品中,如实描写出为了忠于自己抱持的「观念」,不惜将自己逼入极限状态人们的姿态。

  《邪宗门》的主角是一群被国家权力迫害的宗教信徒,对社会怀抱某种理想,但这种理想与现实社会中的「善」迥然不同,因而受到国家迫害。我看着与现实抗争,痛苦不已的主角,不由得自问:「我用现在的方式生存就可以了吗?」

  我认为只要是持续累积阅读经验的人,必然会有一段时期倾心于左派思想。那是因为对人类与社会抱持太过纯粹的理想,不免认为现实看起来太骯髒的缘故。

  然而,对左派理想主义者而言,现实世界太过痛苦。光靠左派思想无法动摇世界。许多人跨越不了现实这道障壁。除了社会的不公平、不合理,他们也终将发现自己的软弱与卑鄙。靠阅读经验淬鍊出的纯粹理想最后被现实击溃、破坏了。不过,这就是成为大人的过程,活在现实世界就是这幺一回事。

  正因苦于这种矛盾,前方才会展开新视野。一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所提倡的「扬弃」(aufheben)观念,正因摇动了正反两极,才能往上提升到更高的层次。

  所以,我认为从未透过阅读对左派思想倾心的人不值得信赖。那样的人,厚度不够。

  经营者尤其如此。左派的理想主义,意味着必须对世间的矛盾与歧视採取行动。当「不改变这个错误的世界就无法活下去」如此纯粹的情感,进到了商业世界时,将成为掀起革命的源泉。

  不必是左派也没关係。但是,经营者没有经过这番思考就在金钱上获得成功,他们说出口的话语没有重量,他们企业所标榜的「愿景」也没有深度。即使搭上一时的潮流顺风车获得成功,一旦环境开始变化,瞬间就会衰败。

  前几天,我和某企业社长餐叙。我从谈话的内容就知道这人几乎没读过什幺书。他曾在某个时期,因为独特的广告策略为自家产品带来一股热潮。然而,由于没有透过阅读锻鍊出正确的言语词彙,想到的广告策略一再老调重弹,现在该企业的经营已陷入苦境。一次的成功只是运气好罢了。

  若不能用正确的言语词彙彻底思考,就无法做到自我检验,也无法完全掌握消费者的动向。因此,只懂得抓住一、两次的成功经验不放。

  如果累积了丰富的阅读经验,透过自我检验、自我厌恶、自我否定,一定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质疑、调整自己的生意。要是不这幺做,一时的成功也只是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无法理解这一点的人,一旦过去的成功模式不管用时,就会立刻陷入苦战。

  当然,也有从现实中获得深刻洞察力的经营者。日本网路巨擘GMO Internet的代表熊谷正寿、日本能源光电及电子通讯集团Nexyz. Group的代表近藤太香巳都属于这种经营者。他们的共通点是高中辍学,因为没有学历,在现实世界中嚐尽各种不合理与矛盾,从中锻鍊出灵敏的嗅觉与人品,以此在商业世界中立足。

  不过,并非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他们那幺坎坷。这也是为什幺我们必须经由阅读经验,体验更多样的人性与人生,藉此获得对他人及社会的洞察力。

  要读就读本质性的东西

  基本上,我没打算建议读者「该读哪本书」。我认为你只要读当下自然伸手去拿的书就好。不过,如果问我对选书有什幺建议,我会推荐与人类或社会本质相关的古典文学及神话。

  我年轻时读遍《世界文学全集》,基督教思想如同乐曲里的连续低音充溢在欧洲文学中。吉本隆明在《马太福音试论》(マチウ书试论)中提到,没有一个宗教像基督教这般充斥着负面情感的色彩。追根究柢,最初创立这个宗教的人,当时被权力迫害,其后遍及其他同样受到迫害而活在痛苦中的人们。

  此外,基督教全盛期的中世欧洲历史可说是沾满血腥。在这种历史、宗教背景中诞生的文学,最能展现出人类的黑暗面。

  如果你也想体验这种感受,不妨先翻开欧洲文学试试看。无论是令人感觉刺激、兴奋的《三剑客》,或是看了会心情低落的《卡拉马助夫兄弟们》《罪与罚》,都能让你感受欧洲的历史、宗教,窥见人类的本质。

  不想从头读到尾也没关係。尤其是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文学作品,读起来真的很累人,而这样的书竟然被当时视为「大众小说」,着实相当惊人。这表示与当时的俄罗斯民众相比,身为现代人的我们阅读能力显然低落许多。不过,当时他们阅读的心情,也跟我们现在只抱持兴奋的心情不同。总而言之,先读就对了。即使读到一半放弃,也一定会有什幺留在心中。阅读就是这幺回事。

  《罪与罚》的主角拉斯克尼科夫自我意识膨胀,认为自己是「被选上的非凡人」。然而,现实是他过着穷苦的生活,因为缴不出学费遭大学开除学籍。他认为「为了这个世界好」,自己必须从金钱困境中获得解放。如此曲解事实的主角,为了抢夺金钱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太。

  后来,主角一边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一边深受罪恶感与幻觉所苦,想从街边遇见的妓女苏妮雅身上找寻救赎。最后他在苏妮雅的帮助下自首。

  这个故事里包含了自我意识膨胀、自我矛盾与救赎等构成人类的所有基本要素。就这层意义来说,几乎与神话相近。我认为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读过杜思妥也夫斯基,一种没有。

  神话中包含了所有人类的基本模式。世界各国的神话中,都有类似的杀父弒母、近亲相姦的主题。换句话说,从古至今,不分东西,人类的心理与行动模式即使跨越时代依然不变。只要阅读神话或传说,就能深入探究人类的本质。以日本神话或传说故事为例,《竹取物语》里就能读到尊卑的歧视结构。从竹子里诞生,如花似玉的公主,最后说着「我的身分不能和你在一起」,就这幺回到月亮上去了。这一幕正呈现出任何社会中都能看见的歧视结构。

  此外,从《远野物语》里出现的「神隐」情节,描绘出人们恐惧、排斥与自己相异的东西,以及与亲人离别时的悲伤。其中最有名的传说故事是〈寒户婆〉,讲述一个遭神隐的女孩以山姥妖怪之姿回来,遭村人厌恶忌避的故事。

  我读着这些传说故事时陷入深思,因为无论时代怎幺演变,人类的本质依然没有改变。刚开始阅读的人,不想全盘了解书中所传达的意思也没关係。只要持续翻页读下去,就能感受到贯穿在故事底下的讯息。

  

  我从律师与医师身上感受不到魅力

  以我个人来说,最感受不到魅力的职业当中,第一名是律师,其次是医师。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从事相同职业的人也未必都相同,只是这两种职业,都必须暗记、死背许多对人性成长无用的知识。律师必须死背的《六法全书》条文无法为我们带来任何思考的主轴。在法庭上,律师无视案件关係人背后的情感波动,只以「无论如何都要对委託人有利」的方向展开论述。这之中没有任何足以锻鍊人性力量的要素,答案只写在法律条文的範围内。

  医师必须记住的医学知识也有类似的一面。唯一比律师好一点的地方是,外科医师至少会对人体动刀。他们面对活生生的肉体,有时还是得面临即使具备医学知识也无法解决的无情状况,或经验「自己的手一失控就会死人」的极限状态。光是亲身经历过如此无情的现实,医师的人性力量就能锻鍊得比律师高了。

  相较之下,编辑这种工作只能靠人性力量一决胜负。编辑的战场在于能用刺激的言语词彙打动作家,让他们写出有趣的作品或增加作品的深度。举例来说,假设编辑某天被女人甩了,看着恋爱小说的美满结局,大概会说出「这才不是恋爱」。编辑只能凭自己的生存之道说话。所有名着都与编辑当天的心情有关。当作者的心情和编辑的心情正好合拍时,名着才会诞生。编辑的工作不像律师或医师一样具有「正确答案」。

  我这幺说听起来或许不近人情,但人与人一起工作,本来就是这般主观。第一线的业务工作也一样,工作结果被对方的心情牵着走是家常便饭,这种时候就算说「因为客户心情不好,所以拿不到订单⋯⋯」也没用,只能理解「人类本来就是这种生物」,正面突破困境。

  以上就是我对阅读的想法。我以上述的想法为基础书写本书,描述了我的人生,与开拓我人生的书籍。

(本文为 《读书这个荒野》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读书这个荒野》 読书という荒野

作者: 见城彻

出版: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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