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平安】「?」与「NO」的叛逆基因,中年的bitter

作者: 时间:2020-06-13X生活化435人已围观

【无形.平安】「?」与「NO」的叛逆基因,中年的bitter

鹦鹉—韆鞦

懒鬼—出门

水鎗—扒手

蝠女—闯关

赌城—买糖

淮远的散文集斋睇书名已觉刁钻过瘾,以刻意错配的词组搭出新意,包括这本不再是四个字的新书——《独行莫戴帽》。

或许是所谓「风格即人格」的体现吧,对我来说,散文最吸引的是作者的腔调。

「淮远腔」有种尖刻细緻,又曲尽其妙的黑色风格;本着性情,没有刻意表现,但内里却藏有锋利的甚幺,很绝,很真实,并只此一家。诚如书中小摺页杜杜这番写于1982年的知音之言︰「将说教和解释彻底地从他的散文里赶出去。你得坐下来将他的作品细细品味,然后才发现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极有法度和结构,呈现了内在的逻辑性。一枝笔在他手中雍容华贵,诚大家也。」

《独行莫戴帽》所收文章从未结集,全书分三辑,辑录了从70年代(第一辑)至2010年后(第二、 三辑)的文章:写中学时代、亲朋戚友、吃饭穿衣、看电影看医生、旅行移民、洁癖骂人等种种日常。从青年跳接到中年,如读着一个本色之人依旧如昔的骨架,淮远的过去到现在。只是人在中年,或人过中年,必然会点染上一份中年情怀。

叛逆本色︰「?」与「NO」的基因

开篇的〈一名中六生的九封信〉令我想起鲁迅的话: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才算一个好孩子……凡属「动」的,那就未免有人摇头了。

淮远肯定属于「动」的,且先看几个他中学时期的片段:


「主任先生,你多幺令我失望,我并没有怎样冒犯过你,我并没有踩着你的尾巴,彗星的尾巴。你骂我的时候我乖乖让你骂,很少驳嘴或者打断你,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打领带,不配校章,不带课本,穿凉鞋、牛仔裤上课,或者不上课的学生罢了,你是犯不着终日皱起眉头的。」[1]


「啊,老师,我是多幺喜欢别人能坦然相对,而不是躲在一面墙后用恶毒而尖刻的眼光射向我。我记得你说我聪明,智商高,不能自暴自弃。你又说,中学时代是人生必经的一个阶段,不喜欢也得硬着头皮通过它。可是,老师,我通不过,那是一个针孔,我通不过。我并不是一只虱子。」[2]


「我数学零分,但我仍然很清楚一加一永远不等于二。」[3]


年代远去,但放诸今日原来一切依然。试想动辄板起威严面孔,高举「听话主义」的教育之下,有多少本有稜角的青年不知不觉被磨平,变得只知听话,不知批判,不逾矩,不挑战?所幸是,淮远绝不听话(但懂事),中六时已看穿那些虚伪面孔,写下这九封信,为叛逆萌芽的岁月立此存照。

可能是在奋力抵抗他人的支配与期许,我觉得淮远骨子里像是藏着很多「?」与「NO 」的叛逆基因,它或起始于「我并不是一只虱子」,「一加一永远不等于二」的观点换位(亦即是反其道而行)。质问与怀疑,这种叛逆本色,其后也时时倒影于其散文。或因如此,读淮远,我常有一种隐微的震撼。

「规则为笨蛋而设」,淮远不走寻常路,而在日常生活中切出棱角,有些棱角更愈磨愈锋利,或者就是常说的,淮远的离经叛道。是以相隔40年,即使为人师表,角色与当日互换,但本色依然没变。在2012年反国教,淮远有这样的祝愿:「祝愿全城中学鸡和小学鸡,跟那个小子一样『顽劣不驯,无法洗脑。』」

浏览世相的角度︰刻薄与亲近

淮远散文以小说化敍事,把一闪而逝的瞬间定格,再慢慢雕刻,读来有种日记感,又像读一本体物入微的剪贴簿。选取的角度有时是批判,有时是怀缅;隐身文字背后的人是愤怒的;场景常是喜剧性的;结尾是令人一边忍俊一边心生感慨;内容是充满「洁癖」与「丑态」,种种表/里构成《独行莫戴帽》的内在张力,一种刻薄与亲近。

这里的刻薄并非负面。若以逆向思维来看,我们可以说淮远是在「审丑」,以现实的假/恶/丑,观照并亲近更人性一面。正如他在《赌城买糖》自序说:「不断挖掘别人和自己的丑态,正是我一直以来创作的原动力。也可以说,我写成的一切,全归功于所有人的丑态。」 《独》中亦如是。写别人︰二十多岁的未来大妈、用同一条手帕擤鼻涕的香港仔、 矮胖婆子。也写自己:欺善怕恶,几乎反锁厕格,疑小肠气疑性病等。种种丑态都只是浏览世相的一个角度,在捉狭苦笑,调侃臧否的黑色风格中,寓怪异于日常。而怪异,其实是他,也是你和我。

无论诗或散文,淮远的视线都是冷直而细密的,他的文句精準独到,像一种写作洁癖——他也是洁癖的。因此他写〈抹果〉、〈口罩〉、〈麵包之战〉,过关时骯髒的胶盆,买菜时不想碰钱碰油等洁癖者日常,并在行文间对这种「癖」沾沾自喜。他亦讲究穿衣品味,喜欢扮酷(颜石语),会低调地穿「重播牌,柴油牌,智多星,拉夫劳伦马球,阿曼尼……」流露出爱其所爱,恶其所恶的直率性情。善恶糅合,充满人味。

中年与死亡的bitter taste

如果作品是作者生活经验的反映,在人生路上兜了一大圈,必然会点染一点中年情怀。约略就如丰子恺的「渐」,是逃不掉的,像无奈的bitter taste。

从第二辑一路读下,便隐隐感受到淮远这种写作转变,它大概与死亡有关。

全书印象最深的,无疑是我从头到尾细读了几遍的〈溺死之鱼——不太直接的輓歌〉。这篇由自己在月台昏倒,表哥自杀,锦鲤之死三件事组成,三者看似无关,其实是把真实的三个生命置在死亡框架下平行对照。

现在已不是「只要能够保命就很容易活得快乐的年代」[4]。在淮远看来,短暂昏倒就等同自杀坠地前的一剎那,都是「无忧无虑的半分钟」。他要梳理的,也许是:离开荒谬人世的释然,及「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意义。结尾敞开一笔,把种种归结成一条问题,提升至哲思高度,问:「如果锦鲤跟表哥一样是『因病厌世』,我应该哀悼,还是舒怀?」如此严密开阔的思路(结构),毋宁是要了解到生命的矛盾複杂才能透析出来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亦是淮远直接与死亡对话,而这是他写给表哥的,不直接的輓歌。

〈女车手〉、〈失联的蚁——悼小克〉、〈我们那一伙——有点感伤的图片说明〉、〈独行莫戴帽〉等也写到身边人相继死去:「没法跟她讲上星期六的事,问她的意见了」[5],「我们那一伙,逐一作故」,「第一排的人好像被机鎗扫射一样逐一倒下,也许有点冷血,可是,事实不幸如此」[6]。悲欢离合,人情聚散,感悟无常,读来有种举重若轻的苍茫之感,因而有些稜角也被磨掉了一点点。这必然是由年月造成的,亦为《独》盖上了一种前作少见的bitter taste,一份无以名状的中年情怀。

我是这样理解︰独行莫戴帽

很少一口气读一本散文集。但颜石在代序说了一个读淮远散文的伟大发现:不能一篇一篇分散,必须连贯地放在一本书里一起看。这个发现隐隐呼应了淮远的自序:拙着是更工整的剪贴册,可以把悲哀和快乐剪存得更好。

于是我一口气把它读完。

虽说淮远抗拒宏大正经,只记日常琐碎,但人生正是通过种种琐碎构成的。如此,由青年写到中年,读《独行莫戴帽》,就是读剪存好了的悲哀和快乐,工整地读出琐碎人生。

点题作〈独行莫戴帽〉[7] 如此收结:「我虽还有一小段『未走的前途』,帽子,一顶已足够。」

以过去的琐碎理解,以小段「未走的前途」实践。独行莫戴帽,我是这样理解淮远的取题深意,一如我这样理解生命。




[1]〈时间人物地点〉一名中六生的九封信,给我的训导主任

[2]〈时间人物地点〉一名中六生的九封信,给我的地理老师

[3] 〈时间人物地点〉一名中六生的九封信,给我的数学老师

[4]〈坏话,好年〉

[5]〈女车手〉

[6] 〈我们那一伙——有回感伤的图片说明〉

[7] 以一顶23年前风雪中飞走的阿曼尼帽将琐事扣连︰移民加拿大,奇连依士活三船敏郎的电影,布拉格旅游,老爸、故友的猎帽,方莘的诗等,像一篇淮远回忆录。我想,如此取题,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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