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猪小妹和不存在的哥哥

作者: 时间:2020-06-10X生活化798人已围观

三只小猪—前篇:不存在的哥哥

很多心理障碍患者都是在小的时候受到过各式各样的心理创伤,有些创伤的成因在成人看来似乎不算什幺,根本不是个事儿。多数时候,在孩子的眼中,周边的环境、成人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都被放大了,有些甚至是扭曲的。有些人因此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能力—即便那不是他们希望的。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患者是个五大三粗(编注:形容一个人高大粗壮)的男人,又高又壮,五官长得还挺愣,但是说话却细声软语的,弄得我最初和他接触时总是适应不了。不过透过反覆观察,我发现我应该称呼为「她」更合适。我文笔不好没办法形容,但是相信我吧,用「她」是最适合的。

我:「不好意思,上週我有点事没能来,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她」:「嗯,还好,就是夜里有点儿怕,不过幸好哥哥在。」

「她」认为自己有个哥哥,实际上没有—或者说很早就夭折了,在「她」出生之前。但麻烦的是,「她」在小时候知道了曾经有过哥哥后,逐渐开始坚信自己有个很会体贴照顾自己的哥哥,而「她」是妹妹。在「她」杀了和自己同居的男友后,「她」坚持说是哥哥帮「她」杀的。

我:「按照你的说法,你哥哥也来了?」话是我自己说的,但是依旧感觉有一丝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微笑:「对啊,哥哥对我最好了,所以他一定会陪着我。」

我:「你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她」:「我不知道哥哥去哪儿了,但是哥哥会来找我的。」

我觉得冷飕飕的,忍不住看了下四周灰色斑驳的水泥墙。

我:「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哥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哥让你这幺做的?」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沉默了。

我:「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管怎幺说,都有你的责任,所以我跟你谈了这幺多次。如果你不说,这样下去会很麻烦。如果你不能证明你哥哥参与了这件事,我想我不会再来了,我真的帮不了你。你希望这样吗?」我尽可能地用缓和的语气诱导,而不是逼迫。

「她」终于抬起头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为什幺你们都不相信,我真的有个哥哥,但是他不说话就好像没人能看见他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幺了,但是求求你真的要相信我好吗?」说完,「她」哭了起来。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纸巾,所以只好看着「她」在那里哭。「她」哭的时候总是很小的声音,捂着脸轻轻地抽泣。

等「她」稍微好了一点儿,我继续问:「你能告诉我你哥哥什幺时候才会出现吗?也就是说,他什幺时候才会说话。」

「她」慢慢擦着眼角的泪:「夜里,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来。」

我:「他都说些什幺?」__

「她」:「他告诉我别害怕,他说他会在我身边。」

我:「在你梦里吗?」

「她」:「不经常,哥哥能到我的梦里去,但是他很少去,说那样不好。」

我:「你是说,他真的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嗯,男朋友见过我哥哥。」

我:「是做梦还是亲眼看见?」

「她」:「亲眼看见。」

我努力镇定下来对她强调调查来的事实:「你的母亲、所有的亲戚、邻居,都异口同声地说你哥哥在你出生两年前就夭折了。你怎幺解释这件事?」

「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幺这幺说。」

我:「除了你,你家人谁还见过你哥哥吗?」

「她」:「妈妈见过哥哥,还经常说哥哥比我好,不淘气,不要这个那个,说哥哥比我听话。」

我:「什幺时候跟你说的?」

「她」:「我小的时候。」

我:「是不是每次你淘气或者不听话的时候才这幺说?」

「她」:「我记不清了,好像不完全是,如果只是气话,我听得出来。」

我:「《三只小猪》的故事是你哥哥告诉你的?」

「她」:「嗯,我小时候很喜欢他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在这次谈话前不久,对「她」有过一次催眠,进入状态后,整个过程「她」都是在反覆讲《三只小猪》的故事,不接受任何提问,也不回答任何问题,自己一边讲一边笑。录音我听了,似乎有隐藏的东西在里面,但我死活没想明白是什幺。那份记录现在在我手里。

我:「你哥哥什幺时候开始讲这个故事给你听的?」

「她」:「在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那时候我好高兴啊,他陪我说话,陪我玩,给我讲《三只小猪》的故事。说牠们一起对抗大灰狼,很团结,尤其是老三,很聪明......」

「她」开始不管不顾地讲这个故事,听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突然,好像什幺东西在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下,我努力去捕捉。猛然间,明白了!我漏了一个重大的问题,这个时候我才彻底醒悟过来。在急不可待地翻看了手头的资料后,我想我知道是怎幺回事了。

等「她」讲完故事后,我又胡扯了几句就离开了。

几天后,我拿到了对「她」做的全天候观察录影。

我快速地播放着,急着证实我判断的是否正确。

画面上显示前两天的夜里一切都正常。在第三天,「她」在熟睡中似乎被谁叫醒了。「她」努力揉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兴奋地起身扑向什幺,然后「她」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肩,而同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完全符合他身体相貌感觉的一个男人,那是他。

我点上了一根菸,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后面的画面已经不重要了,看不看无所谓了。

「她」没有第六感,也没有鬼怪的跟随,当然也没有什幺扯淡的哥哥。

「她」那不存在的哥哥,就是「她」的多重人格。

三只小猪—后篇:多重人格

大约一个月后,患者体内「她」的性格突然消失了,而且还是在刚刚开始药物治疗的情况下。从时间上看,我不认为那是药物生效了。

这种事情很少发生,所以我想再次面对患者。虽然我反覆强调我从没面对过他,但我还是再度坐到了患者面前—即便那不是同一个人。

透过几次和他的接触,我发现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理智、冷静,就这点来说,和失蹤的「她」倒是互补。还有就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重人格。

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倒好说了,因为犯罪的是这个男人,那幺他应该接受法律制裁。如果「她」还在,任何惩罚就都会是针对两个人的—我是说两种人格的,这样似乎不是很合理。这幺说的原因是我个人基于情感上的逻辑,如果非得用法律来讲......这个也不好讲,大多数国家对此都是比较空白的状态。反正我要做的是,确定他的统一,这样有可能便于对他定罪,而不是真的去找到 「她」。

他:「我们这是第五次见面了吧?」

我算了下:「对,第五次了。」

他:「你还需要确定几次?」

我:「嗯......可能两到三次吧?」

他:「这幺久......」

我:「你很急于被法律制裁?」

他:「是。」

我:「为什幺?」

他笑了:「因为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并且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事情,但是我的内心又非常痛苦,所以真心期盼着对我的惩罚,好让我早点儿脱离这种忏悔的痛苦。这理由成立吗?」

我没笑,冷冷地看着他。

他:「别那幺严肃,难道你希望我装作神经病,然后逃脱法律制裁?」

我:「是精神病,你也许可以不受法律的制裁,你可以利用所有尽心尽职的医生和心理医师,但是即便你成功地活下来了,你终有一天也逃脱不了良心的制裁。」

他:「为什幺要装圣人呢?你们为什幺不借着这个机会杀了我呢?说我一切正常,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不就可以了吗?」

我:「我们不是圣人,但是我们会尽本分,而不是由着感情下定义。」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把她杀了。」

我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但是,强烈的愤懑就是我当时全部的情绪。

他也在看着我。

几分钟后,我冷静下来了。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为什幺会急于被法律制裁?他应该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罪行结局肯定是死刑,那幺他为什幺这幺期盼着死呢?

我:「说吧,你的动机。」

他咧开嘴笑了:「你够聪明,被你看穿了。」

我并没他说得那幺聪明,但是这点逻辑分析我还是有的。

如果他不杀了她,那幺他们共用一个身体就构成了多重人格。多重人格这种比较特殊的「病例」肯定是量刑考虑中的一个重要因素,而最终的判决结果极可能会有利于他。但是现在他却杀了她,也就是说,不管用了什幺手段,人格上却获得统一。统一了就可以独自操控这个身体,但是统一之后的法律定罪明显会对他不利,他为什幺要这幺做?为了死?这违背了常理。这就好比一个人一门心思先造反再打仗,很幸运地夺取了天下却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为了彻底毁灭这个国家一样荒谬。而且,从经验上来讲,如果看不到动机,那幺一定会在更深的地方藏有更大的动机。这就是我疑惑的最根本所在。

我:「告诉我吧,你的动机。」

他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歎了口气:「如果我说了,你能帮助我死吗?」

我:「我没办法给你这个保证,即便那是你我都希望的,我也不能那幺做。」

他严肃地看着我,不再嬉皮笑脸:「你知道我为什幺喜欢给她讲《三只小猪》的故事吗?」

我:「这里面有原因吗?」

他没正面回答我:「我即将告诉你的,是真实的。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离奇,但是我认为你还是会相信,所以我选择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你能把录音关了吗?」

我:「对不起我必须开着,理由你知道。」

他又歎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所有的。」

我拿起笔,準备好了记下重点。

他:「也许你只看到了我和她,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是三个人。最初的他,已经死了,不是我杀死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给你讲个真实版《三只小猪》的故事吧。三只小猪住在一栋很大的宫殿里,开始的生活很快乐,大家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情。有一天其中的两只小猪发现一个可怕的怪物进来了,于是那两只小猪一起和怪物搏斗,但是怪物太强大了,一只小猪死掉了。在死前,他告诉参加搏斗的兄弟,希望他能打败怪物,保护最小的那只小猪。此时最小的那只小猪还不知道怪物的存在。于是没有战死的这只小猪利用宫殿的複杂结构和怪物周旋,同时还要保护最小的那只小猪,甚至依旧隐瞒着怪物的存在,这样过去了很久。

但是,他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战胜怪物。而怪物一天天地越来越强大,以至于他一切工作都不能再做了,专心地和怪物周旋。有一天,怪物占据了宫殿最重要的一个房间,虽然最后终于被引出去了,但是那个重要的房间还是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宫殿出了问题,事情再也藏不住了。但是最小的那只小猪很天真,不懂到底是怎幺了,于是肩负嘱託的那只小猪撒谎说宫殿在维修,就快没事了。他还在尽可能地保护着她,并且经常会利用很短的一点儿时间去看望、安慰最小的那只小猪,不让她知道残酷的真相......这不是一个喜剧......终于怪物还是发现了最小的那只小猪,并且杀死了她......最后那只,也是唯一的那只小猪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复仇,他决定要烧毁这座宫殿,和怪物同归于尽......这就是《三只小猪》真正的故事。」

他虽然表情平静地看着我,但是眼里含着泪水。

我坐在那里,完全忘了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记,就那幺坐在那里听完。

他:「这就是我的动机。」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理智上:「但是你妹妹......但是她没有提到过有两个哥哥......」

他:「他死的时候,她很小,还分不太清楚我们,而且我们很像......」

我:「呃......这不合情理,没有必要分裂出和自己很像的人格来。」

他:「因为他寂寞,父亲死于醉酒,这不是什幺光荣的事情,他身边的人都不同情他,反而嘲笑他,所以他创造了我。他发誓将来会对自己的小孩很好,但是他等不及了,所以单纯的她才会在我之后出现。」

我:「你说的怪物,是怎幺进来的?我费解这种......这种,人格入侵?解释不通。」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也许这是一个噩梦吧?」

其实茫然的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好。

他:「我明白这听上去可能很可笑,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疼爱自己。但是如果你是我,你不会觉得可笑。」

我觉得嘴巴很乾,嗓子也有点哑:「嗯......如果......你能让那个怪物......成为性格浮现出来,也许我们有办法治疗......」我知道我说得很没底气(编注:中国大陆用语,指信心和力量)。

他微笑地看着我:「那是残忍的野兽,而且我也只选择复仇。」

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很荒谬是吧?但是我觉得很悲哀。」

我近乎偏执地企图安慰他:「如果是真的,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办法的。」

我明白这话说得有多苍白,但是我的确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幺。

不久后,就在我绞尽脑汁考虑该怎幺写下这些的时候,得知他自杀了。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没有徵兆地突然用头拚命地撞墙,直到鲜血淋漓地瘫倒在地上。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没有说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经历这个事件后,时常有个问题会困扰着我:真实的界限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界定?该拿什幺去衡量呢?

我始终记得他在我录音笔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好想再看看蓝天。」

相关书摘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害怕一切倒影的女人

书籍介绍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时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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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铭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幺样的?」这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因为好奇,因为遍寻不到解答,作者决定去询问另外一群人——精神病患者,或者说,你我眼中的精神病人。带着複杂的心态,作者开始接触这个特殊的群体,想知道他们是怎幺看待这个世界。

全书58篇访谈,作者用简单的对话形式记下各种天马行空的想像,没有繁複修饰,却步步进逼,拆掉我们与他们之间的高墙,构筑另一天地,使我们重新思考何谓正常,何谓疯狂;也为我们打开另一扇窗,看到更多、更多的,其他角度的世界。

但不论你看见了什幺、听到了什幺,都千万别太在意他们说的话,别深想他们告诉你的世界观,否则你迟早也会疯的。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猪小妹和不存在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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