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平安】平安幼辞考

作者: 时间:2020-06-13Y屯生活588人已围观

【无形.平安】平安幼辞考

「暂时」与「平安」
小时被拉去教会的缘故吧,「平安夜不平安」是一种基本概念。平安夜的故事,本就是有一家人要逃避一个小气皇帝的追杀,途中,女人须在一个卫生状况糟糕的地方分娩,而且这个儿子将来注定会被亲近的人出卖、遭众人侮辱、酷刑、惨死……平甚幺安啊??于是,「平安」的意义,总是那幺隐隐约约地,在我脑海里,黏上了另一个词:「暂时」。「暂时」的「无病无痛」、「远离他人的恶意」、「远离压迫」、「生存」……

每次做弥撒的尾声,总会有个仪式,要求大家与前后左右互不相识的人互祝平安。虽然当时的我不介意对陌生人作出简单无成本的祝福,但是,幼年的我,却总感到一种疑惑:祝别人暂时享有一些……也不算是享乐的事情……那是否一种「祝福」?尤其是,有时神父讲道时会讲《旧约》里那些上帝发怒大开杀戒之事,之后叫我们互相祝平安……幼时当然讲不出这许多,只是,抱存了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和记忆。

当然,在我长了好大以后,重新回望,才能更明白,对逃避文革迫害而把我带来香港,又本身患有长期重病的父母来说,「暂时」的「无病无痛」、「远离他人的恶意」、「远离压迫」、「生存」,是多幺难能可贵。虽然,后来姨妈来港不久,便被她老闆骗惨了:签了一份借贷担保,后来老闆逃之夭夭,害她背了十几年的债。于是,在母亲与姨妈们的家庭大会上,全家人又隐然觉得,香港也不是天堂,有很多坏人,不可随便相信别人……

太平盛世的迷路儿童
幼年时,父母姨妈们,说真的也仍只是未够四十的年轻人,在大陆被困了廿多年,又怎能不对各种五光十色的商店,还有圣诞节那些尖东灯饰感到嚮往?记得我小一还是小二时,大舅一家从印尼来港探望。时逢圣诞假期,香港的姨妈、我妈便与她们久别重逢的弟弟一家一起出游,到尖东去看灯饰。


我从小就怕人多,平时若只跟大人出去便已感到十分疲累。这次,有个表姐给我拖着,虽然她半句中文都讲不了,英文只懂非常少,但两个小女孩比手划脚,也总比跟大人走有趣。那晚我们手牵手,一路跟着穿格子外套的大舅,一边不知玩甚幺,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那个穿格子外套的大叔,不知何时已不是我大舅……而幼年的我,并不认得路回家,更何况,到处都是人,我们又矮小,前方一片黑压压都是人,路都看不清。

平时大人们用来吓人的故事,甚幺拐子佬呀会斩断儿童手脚逼你去行乞呀甚幺的,便一下子全都冲进了脑子里。虽然害怕到不得了,但如此一来,却又提醒我:不许哭,以免被潜藏在人群中的拐子佬发现我们是走失儿童,打我们主意。再说,我手里还拉着一个人,虽然她比我大一点,但她半句中文都不会讲,若被拐子佬拐走,肯定比我惨。可是,她明显害怕了,快要哭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捉紧她的手,向她挤出了微笑,在她耳边小声道:「OK. Walk. Police.」表现得好像我完全知哪里有警察一样,其实哪知道啊?心里慌得要命。只是路上都见到好多警察,应该,总会有吧?于是,我拉着她跟住大队盲目乱走,边给她指指远处的灯饰,边用眼尾偷偷留意哪儿有警察……

结果我们被带到了九龙公园旁那个差馆,我告诉他们家里的电话(那可是一个连call机都未有的时代 啊……),他们说打电话到家中没有人听。我心想,大人们应该都在找吧,不知要等多久;转头又想,糟了如果爸妈他们笨笨的一直找不到又不回家听电话我今晚要睡哪里啊……不过,在差馆应该安全吧,算是鬆了半口气。记忆中差馆好冷,天花板好高,白色,很少人。有个便衣女警请我们吃糖,我便把我的糖都请表姐吃了,还学着姨妈用糖纸摺公仔逗她。这时,女警无意中教了我一个与「平安」有关的词彙,她跟旁边的人笑说:「这个妹妹好冷静喎。」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母终于来了,离远看见她从门口快步走过来,哽在胸口那半口气才真的呼了出来。撑了一夜,我实在累了,也没有冲过去,只是静静等她走过来。不知是否因为这样,过了两天,我母忽然以非常惊讶的语调问我:「你都不害怕吗?」我记得我抬头答:「很害怕!」

自此,「害怕」、「冷静」、「平安无事」,再加上之前的「暂时」,大概便组成了个人生活里的一组相关词。

如果亲爱的你不在了……
母亲在生我前就患长期病,父亲在我小学时罹患癌症。从小,就必须习惯害怕父或母或两个都随时会不在。小四时,有一天,我母一把大剪刀把我长长头髮剪去,因为,她被勒令要入院,不知要去多久。她的说法是,没有她我无法自理及腰长髮,但我隐隐觉得,那是某种联繫的切断,和再连结的期待。其后至今,我便没有再剪如此短的髮,总觉得颈凉凉的像在候斩。小五时,轮到我父入院。有一天探病,刚到病房大门口,忽见平时老爸睡的路边床,那人插满了喉管,吓得半死,冲进去后,发现那不是我爸,更害怕了……结果,旁边有人叫我,原来,换了床……就这样,时常进出医院,听医生讲些听不明白的话,被医院各种事务惊吓……


于是,我从小开始自我想像力培训:想像他们随便哪一个不在,或是两个都不在的话,那生活将会有怎样的改变?至于他们二人呢,正所谓久病成医,西医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不尽靠医生。他们会自己看好多书,寻求缓痛之道,现时活到七十几岁行得走得,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活过去的幸运。病久了,与病痛为伴,只能以一个漫长的时间,学习与自己的病体相处,学习如何安抚这个随时乱发脾气的病体,并且两人偶然还会有方法论的小竞赛,恍如研究在田径赛如何跑快点……

大概身边一直有着这两个人,多年来,大概 「平安」,就被强而有力地连上了「学习」、「信自己」、「计划」、「想像」、「与自我相处」,还有,很重要的:知命,但不认命,把解难变成乐趣——拥抱一个难题,而非抗拒或逃避。

被透明的黑线球
1987年升中学,由于派位问题,我从油麻地一间充满公屋和旧区居民的小学,升了去港岛区某山上名校。从步行上学变成过海上学,从平民学校去了半贵族学校,从名列前茅变成名列中间……中一第一个学期的圣诞节,交换礼物环节,听到两个同学在说悄悄话,说另一个同学用「好cheap」的礼物想换好东西。我心里不无惊慌,因为我买的礼物也不是很富贵……由于我成绩尚可,与一同转过来的小学同学被分了不同班,便更为孤立。回想起来,当时我的反应,是不算很自觉地开始了一连串表现自己的行动。由于家境绝对比不上住半山那些同学,那惟有表现各方面的能力。然后,应该是表现太过了,惹毛了某些同学,中二的某一天开始,我发现所有同班同学都对我视若无睹:见到不会打招呼,跟她们说话会十问九不应,甚至避开我……只有一次,我问某同学一些功课上的简单问题,那位同学回应,她不能跟我说话,否则她会受牵连……如此,我「被透明」地生存了大半年,每日感觉好像浮在空中,自己好像在这里,又不在这里,心里也总像有条毛巾扭着鬆不开。


这算是……被欺负了?还是被羞辱了?但她们好像甚幺也没有做,甚幺也没说啊……

没人跟我说话,只好去跟死人说话——那段期间,该是我看得最多书的时代。怪异的是,看书多了,获得不同的观照视角,慢慢反而让我想明白了为何同学这样待我。当时的我,乞人憎是真的,只是这种透明的惩罚,也实在过了份;某部份对我的描述,当然也有加盐加醋造谣的成份。这一点,在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可见了:有同学向我致歉,说是当年受了某人造谣唆使才那样对我……

这个问题,十几岁时期缠绕我好久:人在一个地方,是否可以无朋友?是否为了有朋友,就要符合别人的期待?到底我又如何知道,我以为能符合别人期待的行为,是真的能够符合别人的期待?当这些不知是否符合群体愿望的行为被抛出世界后,总是等待着被审判,那到底,如何才能克服审判?是以别人的标準说明自己?还是以自己的标準说明自己?但自己的标準又从何而来?别人的标準又从何而来?在个人与群体之间,如何能相安无事?就算真的有错,刑罚是否相称?……对一个中二生来讲,这些问题,出现了,但无法解答,于是每天都自觉像几百条断线被乱缠在一起的黑毛线球,在街上滚动……

1989年的债务
然而,所有的疑问、不满、小心眼,到了1989年的夏天,都忽然烟消云散了。所有人的所有思虑、 关注、能量,所有个人与群体,都遥望着北京天安门广场正在发生的事了。


那时见少识薄,总以为大屠杀、战争之类的事,人类社会学乖了吧?父母、祖父母那一代的事,也已经过去了吧?在「现代」是不会发生的吧?……虽然,事实上,天天听新闻都听到两伊战争、西班牙巴斯克分离主义份子炸火车、爱尔兰共和军和巴勒斯坦恐怖份子放炸弹、南韩学生丢汽油弹……现代新闻成就了冷媒体,身处在冷战期间的资本主义楷模城市中,那些电视四方框里的事情自是远方有人「发神经」,不会在香港发生的……于是可以安心吃着饭看那些血肉横陈的镜头,都无法感到那是真的尸体,曾经是真的人……这样自我隔绝在玻璃橱窗外,旁观他人痛苦的位置,可真相当「平安」。

故而,1989年夏天,可能是,第一次,认为自己可以与大量不相识的人,如斯接近——不论是大家的渴望、肉身死亡,还是绝望。不过,现实生活不是小说或电影,灾难过后,不论你愿不愿意,带着更多无法回答的难题,所有仍活着的人都要生活下去。真正感觉到,有希望的生活是如何实在,但也是绝望的源头。从北京带着我逃跑来香港的母亲,不无后怕地看着我道 : 「幸好带了你出来,否则你一定死在那里。」

肉身安然,就是「平安」吗?

我无法知道。

之后的好几年,把自己安身于文艺的世界中。如此,的确可以逃避很多无法完成的事,或逃避那种无法偿还的、我称之为「1989债务」的东西……

深林人不知……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山居秋暝〉王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竹里馆〉 王维
「千山岛飞绝/万径人蹤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 〈江雪〉 柳宗元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独坐敬亭山〉 李白

这些诗,初相遇上,有晕眩的感觉,彷彿合起眼来,风景在内里已见到。好像「我」变成了所有山、月、树、溪……如血入水中化开,化成了一种很浓烈的「淡」——存在,强烈,轻省,如此不矛盾地矛盾了,也如此矛盾地不矛盾了。

高中时,不时会独自带本书到小山里或多树的公园坐坐,透透气,又或直接将要温习的课本带去。在疯狂考试的压抑里,也算是一种舒缓。没想到这些尝试,竟成了一种朦胧的性别经验。三次有两次,总会被打扰。一次,一个印度大叔硬要帮我看掌纹,预言我将来有三个丈夫(结果证明他一定说错,因为我后来反对异性恋单婚制作为社会基本组织单位,所以一个都不曾有也相信将不会有)。另一次,一个非洲年轻人,走来问我要不要跟他回非洲当王妃(真让人懊恼啊……我少女时的样子真的如此「笨出国际」吗?!)还有一次,坐在那种市民在山上自製的小花卉小椅子处看笔记,一个华裔男子,看起来是个三十几岁的大叔吧,走过来坐在我斜对面,坐了好一会,忽然问我:「可不可以认识你?」我心里有气:可不可以不被打扰?可不可以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结果我一句话没说,站起身便离去了,且还得往人多的地方走去,以策安全。

以上已属比较「斯文」的例子,其他带着鹹淡度不一的语言挑引,就更不消提了。我自问绝对不是甚幺美人,很明显,只是「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僻静的地方」这个意象,似乎对跨地域的男人来说,皆可能被理解为一种隐然的「邀请」。

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王维、苏东坡、李白、柳宗元,全都是男人!而且都有个一官半职,再不然就是胜名满天下的大叔!

而我甚幺都不是。

那时甚幺女性主义当然未听过,但我想,只要你的社会身份不属于社会中的绝对优势,真实生活自然会教你,甚幺叫「无法安生」

可是那些诗,至今仍是让我读之晕眩的东西,写诗的人,本无恶意,只是想真诚表达一种剎那感通的幸福感。当然,他们大概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子女儿甚幺的,应该难有机会独享这种时刻吧?

万赖俱寂 消失的幸福
虽然如此,但在高中时代,有那幺一次,非常意外地,竟在一个群体存在的同时,遇上了这种孤独而幸福的宇宙体验。忘了甚幺缘故,反正一群不是同班的同学去了宿营,连地点也不肯定,好像,应该,是摩星岭吧。夜半几个女孩躺在小丘草地上聊天,可我一躺下去便呆了。其时月已沉,满天星辰密布,明明横躺草地上动也没动,也没有饮过酒,但只觉天旋地转。刚开始大家还勉力讲些甚幺,我还记得自己呱呱叫,说甚幺星星多得像天空长麻疹。可是很快,似乎大家都被这种浩瀚感吞没了,同时可能因为躺着看天空根本见不到对方,故有一剎那,虽然理智上知道有好几个人在身边,但感觉上,却很清楚地感到只有「我」,也只能是「我」,去面对浩瀚宇宙,黑暗,安静。慢慢,彷彿「我」这个身体,正在缓缓地没入身下微凉的泥土和野草当中,成为这浩瀚里万物互相滋养的一部份。完全没有害怕,只有微醉般的轻微面热心跳。

如果说1989年夏天经验那种比我巨大的事物的感觉,是带着理智和从长辈那儿传染来的情感去经验;那幺,几年后这个被包涵在比自己巨大无边的事物里面的感觉,可以说是纯身体和直观的……「我」好像消失了,不单不害怕,而且,觉得,「自由」,或者,「自由」并不一定意味着「一个人」的「独自」。因为,没有了群体的保护,我们几个女孩,又非富贵家中有后庭,怕也没机会单独一个人半夜三更在山丘上独享星辰吧?然而,醒过来后,我不禁比对其他被很巨大的东西包围的经验,譬如学校,譬如通过边境时缓慢的人龙,譬如小时候因续期居留而每年要排一次全天的打蛇饼队伍,譬如陪同有长期病患的母亲去公立医院排长队,譬如几百个孩子在同一个大礼堂里挥笔疾书与时间赛跑,譬如全港一起天天谈论戴安娜结婚……

「我」也一样好像消失了,但那时生出的情绪,却只有无聊、无奈、度日如年、被监视、被查核……

究其因,应该是「被包围」「被包涵」的分别?或是「死亡」「合一」的分别?

或者,是相信,但不依赖

陌生人的礼物
高中就在一种各个自我时而打架,时而和解的状态之中。有时觉得体内太过躁动,便会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蕩,彷彿让它们在一个移动中的躯体内打架,我作为战场的载体会没有这般难过。

高中时已经没有望弥撒很久了,但有一天,心里好乱,也不知怎的便逛到了受洗那教堂。当时没有弥撒,便入去坐了一下,合起眼来不知是跟谁谈话或者里面那个自我在说话,忽然觉得有人在我背后,心惊了一下,睁开眼只见一张玛利亚圣像图放在我座位处,后面用粗水笔写着「爱」。我极目四望,教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最后我发现,在我左后方稍远处,有一个长髮样貌似是流浪汉的大叔。(请原谅我不用现时的政治正确的名词如「街友」或「露宿者」,因为当时心中冒起的名词的确是「流浪汉」。)离开时,我特意绕道他后面,只见他衣衫破旧,头髮部份散落,部份已像髮菜般盘黏在一起,身边有一个超大的透明胶袋,里面装了可能有几百张不同大小的圣像图,而且,纸张后面白色部份都有他的书法。我有点呆了,那些圣像图都是意大利印的,在教堂旁的圣物商店有售,大小不同价,由几元到十几廿元一张不等,无论那是不知做甚幺工作得来还是行乞而来的,对一个衣衫破烂的人来说,这样送礼给陌生人,也有点……太重了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但直觉告诉我:「至少该道谢吧!」便趋前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离开后,那叔叔追出来,他向我展开了一种天真烂漫、极之纯良的笑容,竟像个孩子一样,双手递上另一张大一点的圣像图,我接过,再次向他道谢后,他便心满意足地缓缓走回教堂去。我望着他黑墨墨的背影,实在反应不过来……

这是苦路图,是耶稣被带去受审,官兵给他穿袍、给他戴上荆棘做的冠冕,以便当众羞辱他。对一个各种自我在缠斗到乱七八糟、又经历过大半年「被透明」的少女而言,就算当众被嘲笑几句都未必受得住,更何况被怀有恶意的人当众羞辱?可是那图里的耶稣……那是何等「平静」的样貌……据圣经说,受审的他一直以缄默回应攻击,只答了一句宣言性的话。我想,我有他一半的镇定自若就好了。对那张图的感动,与其说是宗教性的,不如说是美学性的吧。

当时我没有很认真地留意过自己读过的书单:写出 《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罪与罚》、《钟楼驼侠》、《悲惨世界》、《茶花女》、《汤姆叔叔的小屋》、《雾都孤儿》、《动物农庄》等等这些小说的俄罗斯人、英格兰人、法国人、美国人,无论宗教忠诚度如何,却都是存在于同一个宗教传统背景里的人。

与死亡碰撞
高中在一种内心如此纷乱的状况下,总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出了神。如是,高中时代,出了两次车祸,一次是双层巴士,一次是私家车。这种如此与死亡碰撞的经验,难以描述,也许,是一种不可说的经验。能说的,都只是碰撞其后的事……


双层巴士撞过后,我有好一段时间不敢过那段上海街的马路。若须经过,我总是绕路而行。后来,有一天,我跟自己说:「李维怡,不可以再这样,你再不去过那个马路你以后就会成为一个十分无用的人。」于是,在马路拉住栏杆,逼着自己,左右看了十次,才慢慢地过了那段马路。然后再逼着自己,经常都去那里过马路,这样,心里的惊惧才慢慢缓解过来。

第二次撞车,流了好多血,都摸到自己的下巴骨头了,摸到自己不该摸到的内里时,好像比碰撞的时候更心惊。下巴缝了十几针,我母知道后哭叫:「幸好没有破相!」那时已读过一些佛经禅书逍遥游之类,如此撞两撞,无常至此,向体制乞求奖赏的依赖已放得; 愈来愈……受伤后,更大条道理只回校上自己想上的课,其余时间自主安排,意外地身处于一个例外时空里,感觉十分之安生。

后记:「整理」
「平安」,原是一生的难,也是个好深的词。当然,当时的我,没有认真想像过,若他日决定做一个不介意离开主流而行之人,其实须準备承受甚幺事情?又如何能在世界中安顿、接纳自己继续前行?感谢今次邀稿,让我稍为整理了一下,在明确地投身社会运动之前,我是怎样学习这个词彙 。

能够好好整理自己,确是维持平安的要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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